致宇的牢騷
致宇敏感的查覺到妻子的腳丫子向他的靠攏。小指上那片誘人的指甲尖端,彎曲的弧度像極了一種不需言喻的高明邀約,但她是睡得如此深沉,毫無意識到自己發自本能所進行的誘惑,在深夜裡,如何招惹丈夫的想像。致宇眼見妻子沒有醒來的跡象,翻了身,刻意冷落了妻身旁所壓陷的溫度。他盯著左邊冰冷水泥壁,思緒隨牆壁上的龜裂而蔓延。
這個月和他一齊進公司的小陳,都是從別家科技公司跳槽過來,看來自己再不加把勁,今年年終恐怕漂亮不起來,車貸、房貸還有老婆與肚裡的小孩,還得寄望那筆獎金呢。想至此,致宇抖落了原本就消褪不少的睡意,搔了搔發癢的臀間,困擾已久的症狀。
當致宇第一次知道得了這病症,羞愧得不得了,仿佛自己犯下了見不得人的勾當。自從得病以來,每當同事起身上廁所,致宇就為同事瞄著秒針,人們都說這症狀是科技業的通病,他卻始終猜不出來有誰像他一樣。再決定上診所錢前致宇刻意掉了健保卡,掉了剛上國中時那張稚氣的臉,他不要別人拿起卡片細細比對,為他的症狀多做聯想。
從此,卡片上的空白取代原本那張純真笑容,像是誰忽然刻意離席,走的倉促又顯自在。起先他還擔心,沒有照片的健保卡將顯得格外突兀,但當他拿著這張卡,上診所問診時,護士連頭都沒有抬起來看他一眼,領藥時卻顯得過份體貼。
還記得她是怎麼說的嗎?「林先生,記得每日睡前塗抹,不要抓哦!」護士小姐語末的上揚微笑與藥膏的好聞乳香混淆在一塊,讓致宇對她產生了無以明狀的親暱。癢啊!獨醒的夜,致宇用力抓著臀,指甲縫裡從此殘留著皮屑。自從換到這科技龍頭以來,致宇每隔一段時日,便要患上這些不要命的小病小痛,時常得推掉同事午間飯局,一個人趕著早上最後一診,搶在午休前若無其事進辦公室。
因此妻的健康,輕而易舉就能挑起他的忌妒,憑什麼只有他一個人扛下所有痛楚?前些日子,自己還偷偷瞞著她,從文件夾中,調出她婚前所做的健檢通知。妻的一切看來都在標準之上,健康的不得了!當他想起那那些數據,妻的鼾聲從身後微微響起,看來連夢啊,妻都來的比自己香甜。
妻五個月大的妊娠癢疹
丈夫待在廁所的時間逐漸拉長,到現在連靜箏自己也不好意思細數。當她看見垃圾桶裡,出現除了自己以外的血跡,她才恍然大悟,心想原來是這樣啊!此時丈夫正在廁所裡發出一聲悶哼,這樣的致宇,看在她眼裡,無疑要比從前來的更為可愛。致宇不會知道,當他加班累倒在床上時,她是如何悄悄蜷伏在他冒汗的腋下,貪婪的不放過他身上任何一處突起的斑點,嗅聞每處柔軟髮稍,搔弄他可憐的祕徑。她哪裡不會發現丈夫的身體變化呢?在致宇向自己坦白之前,她無論如何都會為他保守秘密。
還來不及想像五個月大的孩子長成什麼模樣,静箏起先注意到腹上粒狀分佈,才知道自己患了每位孕婦都曾經歷的妊娠癢疹,讓她全身癢的不得了!怕抓了留疤,不抓又似火燒般的蔓延,癢、癢、癢!靜箏苦忍著搔癢,開始對未來抱持不切實際的想像。她隱約察覺到,丈夫的新工作為兩人帶來了一股不可避免疏離,薪資條上的津貼,有如補助了兩人逐漸分離的夢境,僅能倚靠著對孩子的美好期待,提前燃燒對未來的熱情。此時,聽到廁所裡傳來久違的嘩啦沖水聲,靜箏閉眼,抓著肚皮的動作不自覺更大了。
王太太的懷疑
談論起這對新婚鄰居,住在隔壁的王先生沒有太多意見,王太太可就不同,每天出門前卻必定要吩咐丈夫挪動好鞋櫃,硬要對方家讓出幾毫釐的差距,才甘願將腳塞進充滿汗漬的涼鞋內出門去。這天,王太太一如往常上市場,記憶力極好的她,記得整座市場從第一攤到最尾端的差價,再得意的空出一雙手返家」。
回家路上,她無意撞見了隔壁林先生提著公事包,一個人在巷弄內徘徊,時不時停下腳步,望著對街好一陣子。奇怪,這不是林先生嗎?他怎麼還在這裡?
今天不是禮拜三還得工作嗎?王太太雖然並不特別喜愛這家人,急急就要上前熱切的好好打聲招呼。眼看停在半空中的手,卻順著林先生目光而落下,林先生走進對街顯目寫著專治性病、痔瘡等字的診所裡,這可不得了!可憐的林太太知道這件事情嗎?罪該萬死!罪該萬死!從此刻開始,林先生在她心中烙下不可饒恕罪狀,看來鞋櫃往後是不用挪了,她丁點兒都不想佔這種人一分便宜!
離開前王太太忍不住多瞅了診所裡頭一眼,櫃台小姐正巧抬起頭來,甜甜對她笑了笑,王太太不懷好意的眼神敗下陣來,定眼一看,裡頭禿了後腦杓的病患,每個人身上都有丈夫單薄的影子,讓王太太在明晃晃的大街上,打了一個大抖擻,腳底板上忽覺發癢難耐,催促著她趕緊回家。狠狠的抓著腳兩下,將一時之間高漲的憤恨發洩在自己身上,她咬牙著想,今天非得盤問老公,為什麼每頓晚餐前的短暫時間總是有藉口不在?半小時能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,不是嗎?王太太腳下沒繫好的涼鞋,在大街上啪搭啪搭作響。
轉職的櫃檯小姐
小蕙平時工作無聊時,最喜歡好好端倪病人健保卡上的臉孔,猜想一張張磨損卡面下所隱藏的病歷,病患林先生就是她最近所觀察的對象之一,病狀看來是科技業吧?真好,想想自己也投過科技公司履歷,但終究無人回應。
當初會進來這家診所純屬意外,小蕙看著牆上泛黃的徵才紙張發愣,她的行為總要比思考來的快,還來不及細想,就一腳踏進診所裡,隔天立即被通知前來上班,就連她自己也感到詫異,原來找工作是那麼的輕而易舉。
診所大廳裡的老舊吊扇喀喀作響,讓人覺得灰塵都要從天而降,送走了中午新來的患者外,再也沒有人上門了,醫師頻頻從裡頭張望坐立難安,聽見醫師嗓音裡的不耐煩,老護士一邊消毒器具一邊搖頭輕笑,待在老醫師身邊久了會不知道他的習性?聽他發發牢騷,一天也就過了。沒想到小蕙真的將醫師的滴咕放在心裡,隔天一早興沖沖抱著一大疊熱騰騰影印單。於是空著的長椅坐滿人,年輕的林先生坐在其中,看著他痛苦難耐的神情,小蕙的耳朵也不自覺癢了起來。原來,癢,也是會傳染的事嗎?
把玩著桌上手機,忽然傳來連串陌生號碼,「請問是葉小姐嗎?我們是宏朔科技有限公司,請問現在還有在找工作嗎?」小蕙想起剛畢業時,反覆更新人力銀行頁面的模樣,現在低頭還能聞見那年夏天,從內衣飄散而來的汗味。搔了搔發癢的耳朵,小蕙盯著從指甲縫中所飄下的細屑,她聽見了自己說,有。
刊登於2014 10月號幼獅文藝雜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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